那对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的年轻夫妻搬走以后,没几天就搬来一位年轻人。年轻人穿着很朴实,长相也很平常,说话少,对人却很有礼貌。五号的小李说年轻人姓何,叫何志,是机械厂的大学生,听口音是外地人。
何志说话少,但挺热心帮助别人。比如,看到别人搬煤球或买米什么的重活,总会主动上去帮忙,干活的时候,他说话更少。何志对电器、机械都很在行,人又年轻,单身一人,没家没口,七号大院有很多的事情少不了他,大伙儿也乐意喊他帮忙。
何志不喜欢窜门,大部分时间在屋里看书。有时书看久了,想换换脑筋,便到对门的五号小李家坐会儿。小李是位户籍民警,一脸的认真劲儿。小李的老婆小吴却很疯癫,说话穿着都很大胆,院子里人不大理她。
何志的小屋有很多的书,全放在架子上。架子很特别,全是粗木条订的,顶天立地,整整齐齐占满了一面老墙。平时架子很规矩,但找书的时候叽咔叽咔响,似乎要倒下。
那书架订得不牢靠。
屋里潮湿,春季多雨天,水泥地便渗出水来,角落里还会长出青苔,别人晒衣服被褥,何志晒书。有时小李也帮忙一起搬弄,小吴站在一旁笑何志是孔夫子。何志也不搭理,笑笑又忙开了。
除了书,何志便没有什么显眼的家当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一只破木箱和一只新的帆布箱,单人床,小书桌,脸盆架是公家的,上面有厂里的火印。唯一惹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一幅对联: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裱得很雅致,字也写得地道。
晚上,何志开着台灯,躺在床上看书。全院数他的窗子黑得最迟。
大家聚在一起闲聊,总不见他谈自己的事,也不见他谈厂里的事,大家不见怪,因为他说话本来就少,总是在一旁笑着听别人讲。
刚来的时候,何志讲一口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老太太喜欢跟他聊,没话找话,问这问那。老太太喜欢听他说话,那味儿令老太太想起许多久远的事来。
大院从未住进过外地人,何志一来,大家与他说话拿腔拿调,闹得很别扭。
渐渐地,大伙儿听到何志学着当地人讲话了,开始时觉得不像,更别扭,后来大家习惯了,再后来,何志讲得地道了,大伙儿很高兴,像是多了一个知心的老朋友。外地口音消失以后,大伙儿又开始当着何志的面,讲南方人如何如何坏、如何如何精明之类的话了,何志并不介意,有时笑笑,有时严肃地想想,更多的时候是跟着大伙儿讲南方人的不是。
过年过节不见何志回,放假了,帮东家刷房子帮西家搬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几家拉他吃饭,他不去,一个人躲在屋子里自己做饭,看书或是看电视。有时,见他抬头隔窗望着天,似乎在想些什么。
有一天,太阳很暖和,何志厂休,院子里人大多上班去了,老太太端着椅子出来和他说话。
“小何,多大了?”
何志说:“二十八了。”
“有对象了吗?”老太太的眼睛架在镜片上,微笑着。
何志浅浅一笑,说:“有啦,在家乡。”
“早点结婚,小何。我二十八那阵都三个小孩呢。”
何志只是笑笑,不说话。
一天傍晚,院子门口进来一个姑娘,穿着白底蓝花罩衫,黑发齐耳,目光有些木。她怯生生地问老太太:“何志在吗?”一听口音便知道是从南方来的。
“何志?”老太太头脑转得慢了些,何志已经出来了。
何志拿眼睛扫了一下姑娘,然后冷冷地说:“进来吧。”
老太太很奇怪何志的表情,但她还是很高兴,“何志对象来啦。”她逢人便说。
那姑娘当晚没走。
第二天大早,何志就送走了那位姑娘。何志刚回来,老太太便上去指责他:“小何,那孩子打老远来,咋就让她走了呢!”
这次何志没笑,脸色有些青,呆了一会儿,不言语,把老太太撇在那儿,慢慢地走开了。
老太太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日子慢慢地流淌着,太阳升起又落下,这事也像日子一样,慢慢地被人淡忘了。
转眼到了夏天,老太太热得慌,熄灯躺在竹椅上,老伴的鼾声和着风扇声此起彼伏。老太太正要迷糊过去,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拖鞋声,她缓缓地睁开眼,猛地瞅见一条白影一晃,闪进了小何的小屋。
老太太一惊,睡意顿时全无,“莫非是贼?”
老太太蹑手蹑脚来到何志窗前,窗开着,窗帘拉上了,老太太轻轻挑起一角:床上两个白影扭在一起!
老太太呆了。
院子里有一盏昏黄的灯,许多虫子围着转,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
院内六家全熄了灯,静悄悄的,看不出半点破绽。
老伴的鼾声还在响,蚊子仍在嗡嗡叫。那女人是谁?老太太猜得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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