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翅膀的天马

    我进门刚坐下，便看到女孩穿着吊带裙走出冲凉房，湿漉漉的头发垂在双肩，两条光洁匀称的小腿在白底碎花的裙裾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眼前的情景使得沉浸在我记忆深处的若干片段像水泡一样纷纷浮上水面。我知道现在不是追忆美好时光的时候，我必须要跟她说清楚，就在我准备开口说“你死到哪儿去了！你他妈的害得我到处找你”的时候，女孩开口说话了：“哦。大哥回来了，饿了吧？”

    得，就这么轻松的一句话，让我无法骂人了，不得不把嘴边的话强行咽了回去，但胸腔里憋得有点难受，我拿起水杯准备喝水，发现水杯里的茶叶都干掉了。女孩连忙说，大哥，那杯不能喝，我给你倒吧。

    当我看见那只白皙的手，圆润细长的手指和裸露在外的手臂之后，让她立即滚蛋的话，竟然不知从何说起！我的思绪像一个要进屋行窃的小偷围绕着没有门窗的房子那样团团打转。我知道，藏在身体某处的东西被这女孩激活了，我说话的声音有点不顺畅，我想果断地说“无论如何你明天必须走”，但说出的却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完才发现这话问得好像别有用心，糟糕的是，问话的口气听上去似乎十分温柔体贴，很暧昧。像是内心羞于人知的某个角落突然被太阳暴晒了一样，一种难言的羞涩顿时爬上了心头。

    理智提醒我已经站在了危险的边缘了，只要身体稍微晃动一下或是从什么地方吹来一阵风，我就会跌落深渊。一口茶喝下去之后，从胃部涌上来的热量迅速镇住了内心的不安，我干咳两声，说：“你说是谁介绍你来的？”

    “杨之枫啊。”她看见台子上的水饺，“大哥，我可以吃吗？我有点饿了。”

    你吃吧。我说。杨之枫？杨子峰？杨之峰？一点都不记得了，也许是海南时的朋友？我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太迂腐，管他是谁呢，让她走就是！

    “你明天一定要走！”我说，“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我去外面睡。”

    说完这话我才感到很饿了。我从厨房找来一双筷子，经过女孩身边时，无意中瞥见女孩黑色文胸包裹着的半截胸乳，我立即将目光移开。“大哥，”她嘴里含着水饺，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我已经在‘金银岛’上班一天了。”

    “金银岛？”金银岛是五哥开的休闲娱乐城。

    “做迎宾小姐。”她伸了一个懒腰，用手捶捶背，“站了我一天，累死啦。”

    衣服的肩带掉到了胳膊上，灯光下肉色的光晕刺得我眼睛难以睁开，“你披件衣服吧，当心着凉。”我说，“你明天一定要走，这里不适合你！”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月明星稀，我置身于夜雾里，像梦游一般在小巷里徘徊。我想起那年在三亚，也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我和琼躺在沙滩上，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沙滩上搁浅的小船，耳边响起的是不紧不慢的涛声，在一阵又一阵的略带咸腥味的海风中，我问自己：这种静谧和安详的感觉还能维持多久？随后，孤寂和忧伤像一把小刀慢慢地划开了我的胸膛，我看到了我的五脏六腑，它们在这蓝莹莹的月光里闪动着紫色的微光。琼在我怀里睡着了，她紧闭着双眼，像熟睡了的婴儿一般。我觉得越是用力抱紧她，她就离我越远，像是深陷于一个巨大的泥潭，我的挣扎只会耗尽我的生命。潜伏在我血液里与生俱来的悲剧情结在我的体内迅速蔓延，我体味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和疲惫。

    海南的往事像月亮一样高挂在天空，它淡淡的光芒穿越时间屏障，投射在千里之外的望镇，一样的月光，一样的孤寂，不同的故事重复着同样的心境。在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琼，你的感受是否跟我一样？

    “你来啦？”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新形象”发屋，“李哥快进来！”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

    身材高大臃肿的女人穿着一件肉色的紧身衫，她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半边身体贴在我的身上，“松松骨吧，李哥。”经她一提醒，我觉得真的需要放松放松，我点点头。

    随即，七八个姑娘在我面前一字排开。刚到海南的时候见到这种场面我很不好意思，像乡下小伙子猛然遇到一位穿着前卫的城里姑娘一样不敢正眼相看，胡乱点一下，见多识广的妈咪立即拉过一位总是不被客人看上的姑娘，推到你面前，笑得非常真诚和灿烂，说：“你真有眼力，她昨天才从乡下来。很会唱民歌来的。”这个时候，即使是一只老母猪你也认了。时隔多年之后，这样的场面我还是有些不适应。前几天陪一位台湾客人去KTV，这位色得没了头发的家伙，此时戴起了老花镜，走近队伍一个一个挨着瞅，没有中意的，就让妈咪再换一排。我替这位台湾朋友感到羞愧的同时，作为一个大陆仔，又为姑娘们感到难过。

    “按摩哈嘛，手法好就行。”我对老板娘说，“今晚我要睡这儿哈。”

    姑娘进来时我躺在按摩床上正要沉沉睡去，冰凉的手指接触到颈椎的时候，我提醒她说，我只要搭搭骨哈。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做按摩以外的事。我接着说，你看见我睡着了就可以走了。

    在阵阵酸麻的感觉中，姑娘那双非常有力的手指慢慢地将束缚住我身体表面的盔甲一层一层地解开，迷迷糊糊地，我觉得自己在半空中飘荡，和风拂面，蓝天白云，一派祥和。这时，由远而近传来一支熟悉的古老民谣，一位姑娘坐在云朵上缓缓飘来，她披着一件白色长袍，走近了，我看见她半裸的前胸，看清了她白色文胸上的花纹。“Frank，我是Joan。”我定睛一看：Joan？是Joan！我一把搂住她：Joan！我看到琼的眼泪夺眶而出。

    天蒙蒙亮的时候胳膊的酸麻使我从睡梦中醒来，借助室外的光线，我发现我搂着一个高大丰满的姑娘睡在窄窄的按摩床上。我抽出胳膊时惊动了她，她抬起头，睡意惺忪地对我说，昨晚你哭了。我闻到她满嘴的酸腐气息，我想坐起来，但身体像是散了架似的没有丝毫的力气。她开始抚摸我，但我总觉得她的手与我隔得很远，中间像是有了一堵厚厚的墙。